第74章 废材的逆袭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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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上官道后,路面变得平坦了些,颠簸少了,只剩下轱辘轧过碎石的沙沙声,像春蚕嚼桑叶,细细密密的。
    木头还扒着后窗看,脖子伸得老长,直到青山镇最后一片屋瓦彻底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才慢吞吞缩回身子。他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的,没话。
    林逸也没话。他靠着车,闭着眼,但没睡。
    车帘没完全放下,留了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随着马车摇晃,那道光也晃,从左眼皮跳到右眼皮,像谁用指尖轻轻点着。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木头吸鼻子的声音,能听见车夫在外头偶尔吆喝一声“驾”。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又被车轮声盖过去,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木头声开口:“先生。”
    “嗯?”
    “咱们……还回来吗?”
    林逸睁开眼。孩子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有不安,有不舍,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怕被丢下的那种神情。
    “想回来就回来。”林逸。
    “什么时候能想回来?”
    “等你在京城待腻了的时候。”
    木头摇摇头:“我不会腻的。先生京城有百万人,那得有多少新鲜事儿?我一辈子都看不完。”
    林逸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待到你看完。”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路旁出现了田野,收割后的稻茬子黄澄澄一片,一直铺到远山脚下。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步子慢悠悠的,影子拖得老长。更远处,几缕炊烟从村里升起,笔直笔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融进天色里。
    林逸看着那些炊烟,忽然开口:“一年前这个时候,我在青山镇饿得眼冒金星。”
    木头转过头来。
    “真的。”林逸语气很淡,像在别人的事,“家里一粒米都没了,只剩半块发霉的窝头。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辈子是不是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隔胖婶来亲,王屠夫家的闺女看上我了,只要我肯入赘,顿顿有肉吃。”
    木头眼睛瞪得更圆了:“先生……您答应了?”
    “差一点。”林逸,“就差那么一点。我都想好了,入赘就入赘吧,总比饿死强。可就在要点头的时候,外头来了衙役,李掌柜来讨债,三两银子,拿不出来就要抓我去抵工。”
    车厢里静了静,只有车轮声。
    “然后呢?”木头问。
    “然后……”林逸看向窗外,“然后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些东西——一些数字,一些提示。我靠着那些东西,躲过了讨债,找到了孙大娘丢的鸡,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他转过头,看着木头:“再然后,就有了你见到的那些事。帮人找东西,断案子,算命……其实哪是什么算命,就是多看几眼,多算几下。”
    木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经过一片林子。树影斑驳,光点在地上跳跃,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林逸盯着那些光点,继续:“一年前,我在这里饿得想死。一年后,我被迫离开,却是因为太‘成功’——你,这世道可笑不可笑?”
    这话他得很轻,但字字砸进车厢里,沉甸甸的。
    木头想了很久,才声:“先生,我不太懂。成功了不好吗?”
    “好,也不好。”林逸收回目光,“好的是,你能吃饱穿暖,有人敬你有人需要你。不好的是……你照出了太多人的不堪。”
    他想起周县令书房里那幅“高山流水”,想起“知音难觅”四个字。
    “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就像站在水里。”林逸,“水清的时候,你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大多数人,宁愿水浑一点——浑了,就看不见石头硌脚,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泥。”
    木头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这话。
    林逸也不指望他全懂,只是自顾自下去:“我在青山镇这一年,做的其实就是把水搅清了一点。让赵寡妇看清儿子在哪,让李山看清爹是怎么死的,让周县令看清身边人是什么货色……水清了,有人感激,有人却恨。”
    “恨什么?”
    “恨你让他们看见了不想看的东西。”林逸,“恨你打破了他们习惯的浑水。”
    马车驶上一段坡路,速度慢了下来。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得更重了。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路旁的树向后倒去,天空越来越开阔。
    快到坡顶时,林逸忽然:“停车。”
    车夫“吁——”地勒住马。车停了,惯性地晃了晃。
    林逸掀开车帘,跳下车。木头跟着下来。
    坡顶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逸转过身,朝来路望去。
    从这里看,青山镇已经很了,缩在群山环抱的盆地里,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芝麻。房屋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片片青灰的色块,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镇口那棵老槐树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像个沉默的标点,钉在路的尽头。
    更远处,是绵延的群山。秋日的山色层叠,近处深绿,远处浅蓝,最远的只剩一抹淡影,融进天际线里。天很高,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照得天地一片澄明。
    林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肺里,有点呛,却真实得让人想流泪。
    “先生,”木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您在看什么?”
    “看我来时的路。”林逸。
    “路有什么好看的?”
    “路不好看,但路上的脚印好看。”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普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开线,木头要给他补,他一直没让。
    这双鞋,从青山镇的青石板,走到这里的黄土路。
    鞋上沾着泥,泥里混着青山镇的土,混着官道的尘。
    “一年前,我穿着这双鞋,走在青山镇的街上,没人多看我一眼。”林逸,“现在我要走了,半条街的人出来送我——你,是因为我这个人变了,还是因为我做的事变了?”
    木头想了想:“都有吧。”
    林逸笑了:“聪明。”
    他转回身,不再看青山镇,而是望向路的前方。官道蜿蜒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穿过远山的隘口,消失在视线尽头。
    路还长,长得看不见终点。
    “先生,”木头也望向那边,“京城……会有更多人需要我们帮助吗?”
    林逸没立刻回答。
    风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一片,又挣扎着挺起来。远处田里的稻草人歪着脖子,破衣服在风里哗啦啦响。更远的天边,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朝南去。
    “会有的。”林逸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京城有百万人,就有百万种苦,百万种难。有人丢东西,有人找不着路,有人被冤枉,有人活不下去……这些,都需要有人帮。”
    他顿了顿,看向木头:“但京城和青山镇不一样。那里的水更浑,浑了几百年,底下藏的石头更大,硌脚更疼。要把那水搅清……不容易。”
    “那咱们还去吗?”
    “去。”林逸,“不但要去,还要把水搅得更清。”
    他转身往马车走,脚步很稳,踩在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木头跟在后面,跑着才能跟上。
    上车前,林逸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镇还在那儿,的,静静的,像幅褪了色的画。
    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忘记那里的很多事——忘记王屠夫家的闺女长什么样,忘记张半仙算命时爱摸的那几根胡子,忘记孙大娘家的鸡是什么花色。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饿得眼前发黑时,啃下那半块霉窝头的味道;比如第一次用数据分析帮人找到东西时,心里那点微弱的雀跃;比如赵寡妇送棉衣时,袖口上那两个字——“平安”。
    这些,都刻在骨子里了。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林逸没再闭眼。他掀开车帘,让风灌进来,让光洒进来。路旁的景色不断后退——田野,村,河,石桥。偶尔有行人经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匆匆忙忙,朝着各自的方向。
    木头靠在他身边,渐渐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林逸把赵寡妇送的那件棉衣盖在孩子身上,掖好被角。
    车夫在外头哼起了调,还是荒腔走板的,但混在风声里,竟有种别样的苍凉。
    林逸听着那调子,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想,这一年的青山镇,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他挣扎过,迷茫过,也得意过。现在梦醒了,他得继续往前走。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有那些“数据分析”的能力,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前方。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
    前方出现了一个茶棚,茅草顶,竹竿撑,棚下摆着几张破桌子。棚前挑着面幡子,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这会儿正是晌午,棚里坐了几个人,都在喝茶歇脚。
    林逸对车夫:“停一下,歇歇脚,吃点东西。”
    马车在茶棚前停下。
    林逸叫醒木头,两人下了车。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有刚蒸的馒头,还有卤豆干。”
    “来壶茶,四个馒头,一盘豆干。”林逸。
    “好嘞!”
    两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棚里还有三桌人——一桌是行商打扮,正在低声谈生意;一桌是个老书生,独自喝着茶,面前摊着本书;还有一桌是三个粗汉子,敞着怀,正大声笑。
    林逸的茶刚上来,就听见那三个粗汉中有人嚷:“要我,京城那事儿,准是闹鬼!”
    另一人:“扯淡!哪来的鬼?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能装到观星楼去?那可是皇家的地方!”
    观星楼。
    林逸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周县令那封信,想起纸条上那句“若遇名‘观星楼’之处,切勿靠近”。
    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第三个汉子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这事儿邪乎。我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差,他观星楼三个月前就开始不对劲——夜里总有动静,像有人哭,又像有人笑。守夜的侍卫换了三拨,都撞见鬼了。”
    “后来呢?”
    “后来宫里来了个老道士,做了场法事,消停了两天。可没几天又开始了,这回更厉害——楼里那些观星的器具,自己会动!”
    “胡扯吧?”
    “真真的!”那汉子拍桌子,“我表亲亲眼见的!铜铸的浑天仪,没人碰,自己转!转得飞快,跟疯了似的!”
    老书生那桌传来一声咳嗽。那书生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几位,子不语怪力乱神。浑天仪乃铜铁所铸,无人驱使,何以自转?定是机关暗设,或是有风。”
    粗汉子不服:“老先生,您读书多,您是怎么回事?”
    老书生合上书,捋了捋胡子:“依老朽看,此事有三种可能。其一,确有人暗中操纵,以达不可告人之目的;其二,器具年久失修,机关失灵;其三……”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棚里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其三,天有异象,国有异变。”
    这话一出,棚里安静了一瞬。
    连行商那桌都停了交谈,侧耳听着。
    林逸慢慢喝着茶,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观星楼,皇家天象观测之地。器具自转,夜半异声。周县令的警告。州府某人被师爷供出……
    这些碎片,像散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还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由远及近。
    棚里所有人都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穿黑衣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蒙着半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到茶棚前,汉子勒住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溅起一片尘土。
    汉子跳下马,大步走进茶棚。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老板面前,扔下一块碎银:“一壶茶,快。”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板不敢怠慢,赶紧倒茶。汉子端起碗,一饮而尽,又要了一碗。喝到第三碗时,他才似乎缓过气来,拉了把凳子坐下,摘下蒙面布。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有疤。但林逸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指。
    断口很齐,是刀砍的。
    汉子似乎察觉到林逸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直刺过来。
    林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
    汉子别过脸去,继续喝茶。但林逸能感觉到——那人的余光,还在盯着自己。
    棚里的气氛变了。
    粗汉们不再大声笑,行商们压低了声音,老书生收起书,慢慢喝茶。只有木头还懵懂无知,啃着馒头,声:“先生,豆干咸了。”
    林逸“嗯”了一声,给他倒了碗茶。
    黑衣汉子喝完茶,站起身,又扔了块碎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井,看不见底。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茶棚里的人才松口气。
    粗汉中有人:“这什么人啊,怪吓人的。”
    “看那打扮,不是善茬。”
    “别管了,喝茶喝茶。”
    林逸却一直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碗。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散乱地铺着,像某种暗示。
    “木头。”他轻声。
    “嗯?”
    “吃快点。”林逸,“咱们得赶路了。”
    “不是要歇会儿吗?”
    “不歇了。”林逸站起身,掏出铜钱放在桌上,“老板,结账。”
    走出茶棚时,日头正烈。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破旧的茅草顶在光下泛着灰白,那面“茶”字幡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身上车,对车夫:“走,快点。”
    马车再次启动,比之前快了许多。
    木头扒着车窗,看着茶棚越来越,终于忍不住问:“先生,刚才那个人……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急着走?”
    林逸没回答。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汉子缺了指的左手,还有那如刀的眼神。
    有些相遇,是偶然。
    有些相遇,是必然。
    而有些相遇,是有人算好了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林逸睁开眼,看向前方。路还在延伸,穿过田野,穿过村,穿过远山的隘口。
    而隘口那边,就是通往京城的路。
    也是通往答案的路。
    他想,是该加快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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