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启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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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林逸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窗外的月光从格子窗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白霜似的影子,他就盯着那片影子,看它一寸寸挪,从床头移到门边,最后被晨光吞没。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是张半仙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然后听见他啐了一口:“这老嗓子,跟破风箱似的。”
    木头在灶房生火,柴火噼啪响,接着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这孩子起得比谁都早,是要“给先生做顿像样的早饭”。
    林逸坐起身,揉了揉脸。屋里还暗着,但已经能看清轮廓——墙角那口樟木箱子已经捆好了,麻绳勒得紧紧的,箱盖上放着他的几本书。桌上是空的,茶杯倒扣着,墨干了,笔洗了。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屋子,此刻干净得像个过客的驿站。
    他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晨雾很浓,白茫茫地裹着院子。张半仙坐在井台边,拿着块粗布擦他那根算命幡子,擦得仔细,连幡角的穗子都一根根捋顺了。听见开门声,老爷子头也不抬:“醒了?灶上熬了粥,趁热喝。”
    “您今天起得早。”林逸。
    “睡不着。”张半仙把幡子靠在井沿上,站起身,捶了捶腰,“人老了,换个地方就认床。昨晚躺下,总觉着这屋子空得慌。”
    这话得轻,却沉甸甸地砸进雾里。
    林逸没接话,走到灶房门口。木头正踮着脚搅锅,热气扑了他一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见林逸来了,孩子咧嘴笑:“先生,我往里搁了红枣和花生,补气血的!”
    “哪来的红枣?”
    “昨儿赵大娘送的,是给先生路上吃。”木头压低声音,“她还塞给我两个铜板,让我别告诉您。”
    林逸心里一暖。他掀开锅盖,米香混着枣甜涌出来,白雾糊了眼。他眨了眨眼,雾气凝成水珠,挂在睫毛上。
    三人围着矮桌喝粥时,天已经亮了。雾散了点,能看见院墙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人在外头等着了。
    “是孙大娘。”木头扒着门缝看,“拎着篮子呢。”
    张半仙放下碗,抹了抹嘴:“该来的总会来。去开门吧。”
    门闩拉开时,发出“嘎吱”一声长响。门外站着的不止孙大娘,还有老王、李山、卖豆腐的刘婶……十几个人,挤在巷子里,手里都拎着东西。
    孙大娘第一个进来,把篮子往林逸手里塞:“林先生,这二十个鸡蛋,路上吃!都是自家鸡下的,新鲜!”
    林逸刚要推,老王又挤上来,塞过来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这是我媳妇连夜烙的饼,加了猪油和葱花,能放三天!”
    “先生,这双鞋……”
    “这点腌菜……”
    “这几张烙馍……”
    东西一样样递过来,林逸两只手很快就满了。他张了张嘴,想“不用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山站在人群后头,等大家都完了,才走上前。他手里提着个陶罐,用红布封着口,抱得心翼翼的,像抱着个婴儿。
    “林先生。”他声音有点哑,“这坛酒,是我爹十年前埋下的。他要等我成亲那天喝。现在……他不在了,我留着也没意思。您带上,路上驱寒。”
    陶罐递过来,沉甸甸的。林逸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却觉得有股热流顺着掌心往心里钻。
    “山,这太贵重了。”他终于出话来。
    “再贵重,也比不上您帮我爹申冤。”李山眼圈红了,却咧着嘴笑,“先生,您一定得好好的。到了京城,要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指个信回来!我们青山镇的人,别的没有,力气有!”
    人群里响起几声应和。
    林逸抱着那坛酒,看着这一张张脸——有皱纹满面的老人,有眼里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有手上长满茧子的妇人。一年前,他还是个饿得眼冒金星的穷书生,这些人里,有的嘲笑过他,有的可怜过他,有的压根没正眼瞧过他。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带着自家最金贵的东西,来送他。
    “各位……”林逸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涩,“林某何德何能……”
    “别这么!”孙大娘打断他,眼圈也红了,“先生帮我家找回了鸡,那是事吗?那是我半年的油盐钱!我男人瘫在床上,就靠那几只鸡下蛋换药!”
    老王接话:“还有我!要不是先生指点,我那年雨季得折进去多少伞钱?现在我家儿子能上学堂了,就靠卖伞挣的!”
    “先生帮我识破了那个骗子,不然我棺材本都没了!”刘婶抹着眼睛。
    “还有我……”
    “我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像温热的潮水,把林逸裹在中间。他站在那儿,抱着酒坛,抱着鸡蛋篮子,抱着大大的包裹,觉得这些东西重极了,也轻极了。
    张半仙在旁边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再下去天都黑了。林子还得赶路呢。”
    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逸深深吸了口气,朝众人鞠了一躬:“诸位的情义,林某记下了。此去京城,无论前程如何,青山镇永远是林某的根。他日若有缘,必当回来,再与诸位一叙。”
    这话得很书生气,但没人笑话。大家只是点头,眼神里有不舍,有期盼,也有那么点骄傲——看,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人。
    马车是昨天雇好的,就停在巷口。车夫是个黑脸汉子,姓马,话不多,但手脚利索。见林逸他们出来,帮着把东西搬上车——箱子、包裹、酒坛、书篓,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木头爬上车,坐在一堆包裹中间,只露出个脑袋。张半仙站在车旁,看着林逸:“真不带老朽去?”
    “您不是,老骨头折腾不动了吗?”林逸笑。
    “那是客套话!”老爷子瞪眼,“客套话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林逸拍拍他的肩,“所以才不能让您折腾。青山镇这摊子,得有人看着。周县令那边……还得您偶尔提点提点。”
    张半仙哼了一声,没再坚持。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林逸:“拿着。”
    “这是什么?”
    “老朽这些年攒的一点心得。”老爷子别过脸去,不看林逸,“你那套‘数据’啊‘分析’啊,是好,但有些东西,数据看不出来。比如‘气’——不是玄乎的那个气,是人身上的‘气’。一个人是颓是振,是真是伪,有时候不用看表情,看那股‘气’就明白了。这里头写了几条,你路上闲着翻翻。”
    布包很轻,但林逸觉得手里一沉。
    “多谢。”他。
    “谢个屁。”张半仙摆摆手,“赶紧走吧,再磨蹭我真跟你去了。”
    林逸转身上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地响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巷口已经聚了更多人——不止刚才那十几户,几乎是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卖菜的放下担子,吃早点的端着碗,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有人都看着这辆马车,看着车里那个一年前还穷得吃不上饭的书生。
    马车经过赵寡妇家门前时,门开了。赵寡妇跑出来,手里攥着件东西,追着车跑了几步:“先生!等等!”
    车停了。
    赵寡妇喘着气,把一件崭新的棉衣塞进车窗:“这是我连夜赶的,棉花絮得厚,京城冷,您穿上!”
    棉衣是深蓝色的粗布面,针脚细密,摸上去软乎乎的。林逸接过,看见袖口处用浅色的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大娘……”
    “别客气话!”赵寡妇抹了把眼睛,“先生帮我家找回了宝,那就是救了我半条命。我没别的本事,就会缝缝补补。您穿着这衣裳,就当……就当青山镇的人陪着您呢。”
    她完,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走得更慢了。街上的人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却没有人散去。他们就站在路两边,默默地看着马车经过。有人挥手,有人点头,有人只是静静看着。
    林逸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往回看。那些面孔一张张滑过——孙大娘在抹眼泪,老王咧着嘴笑,李山站得笔直,刘婶抱着胳膊……
    马车驶到镇口时,他看见周县令站在牌楼下。没穿官服,就是一身青布长衫,背着双手,像寻常送行的友人。
    车停了。
    周县令走上前,从车窗递进来一个信封:“林先生,此去路远,这封信你收着。到了京城,若遇难处,可去找信上这人——他是本官同年,在吏部任职,或能帮衬一二。”
    “大人……”
    “不必多。”周县令摆手,“青山镇,容不下真龙。先生之才,该去更大的地方。只望先生……莫忘初心。”
    林逸接过信,重重点头。
    马车终于驶出镇口,上了官道。
    木头扒着后窗,一直看着,直到青山镇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缩回身子,闷闷地:“先生,我有点想哭。”
    “那就哭。”林逸。
    木头真哭了,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林逸没拦他,只是把那件棉衣展开,披在孩子身上。
    车轱辘轧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路两旁的田野刚刚收割完,稻茬子黄澄澄的,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天彻底亮了,阳光劈开最后一点雾气,照得天地一片澄明。
    林逸也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道淡淡的炊烟,在远处的天空里袅袅升起,像谁挥手告别时留下的痕迹。
    他转回身,从怀里掏出张半仙给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用蝇头楷写得密密麻麻。开头一句:
    “观人如观水。静水见底,动水藏渊。然水底有何物,非目力能及,需听声、辨色、嗅味、触温,四者合一方见真章。”
    林逸看了,微微一笑。
    这老爷子,到底还是把自己那套“玄学”包装成了方**。
    他把纸收好,掀开车帘。官道向前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山的褶皱里。路还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先生,京城有多大啊?”木头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着,但好奇占了上风。
    “很大。”林逸,“据从南走到北,得走一整天。”
    “那得有多少人啊?”
    “百万。”
    木头张大了嘴:“百万……那是多少?”
    林逸想了想:“把咱们青山镇的人,堆上一百个那么多。”
    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那……那么多人,咱们去了,有人认得咱们吗?”
    “现在没有。”林逸望着前方,“但会有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酒坛在车厢里轻轻晃动。林逸伸手扶稳,指尖触到那冰凉陶时,忽然想起李山他爹——那个被烧死在粮仓里的老李头。
    如果老李头还活着,会不会也来送他?
    会的吧。就像那些来送行的人一样,带着自家最好的东西,几句掏心窝的话,然后站在镇口,看着他走远。
    这世上,有些人你帮过他,他记你一辈子;有些人你改变了他,他把你刻进命里。
    林逸靠回车,闭上眼睛。
    车厢里满是食物的味道——烙饼的油香,腌菜的咸酸,红枣的甜腻。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却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想,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混浊的,琐碎的,却热气腾腾的。
    车夫在外头哼起了调,荒腔走板的,却有种粗粝的欢快。马蹄声嘚嘚,车轱辘吱呀,木头渐渐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林逸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周县令那封信。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除了举荐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师爷招供之事,已密报州府。牵扯甚广,先生此去京城,务必谨慎。若遇名‘观星楼’之处,切勿靠近。”
    观星楼?
    林逸皱了皱眉。他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心里那点离别的惆怅,慢慢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
    马车继续向前。
    路还长。
    而有些秘密,就像这路上的尘土,你走得越远,它扬得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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