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更早一些

    苏绫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苍白的石质屋顶，平整又光滑，能看见莹莹火烛的反光，她从床上像是行尸一样直起身子，警惕着环境中的风吹草动，如惊弓之鸟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有人救了我.”
    “还是个穴居人.”
    以及......
    床上散着各种贵金属，金银首饰和融成砖块的铂金黄白之物.
    “是个超有钱的人.”
    苏绫两眼一亮，刚才还沉浸在乔治死去的惋惜感中，不一会已经走了出来.
    虽然没了UI提示的主线任务明，但她还是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现在是1888年的夏天，风帽的BOSS死了，她得想办法回去重整风帽的士气，最好能永久搞定风帽被血族豢养的尴尬地位.
    而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枪炮，也不是武术.
    是时间.
    乔治已经将所有东西都传授给风帽，可从乔治那身手来看，风帽恰巧就是遵从着战斗经验而提升实力的尴尬职业.
    往往年纪才是区分猎人强弱的标准，而不是什么年轻力壮就能解决的事.
    苏绫得为这群新生势力争取到那五年十年的时间，在那之前，她得想想要如何做才能在这复杂的权谋关系网与英国复杂的时局之下，用新BOSS的身份苟活于世.
    而现在，先看看是谁救了自己吧.
    山洞洞口有个身影正在一口大锅前忙碌着，看身形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的女人.
    年轻，是因为尽管佝着腰，苏绫依然能看见她稍显纤弱，但皮肤光线与肌理分部力量感十足的双臂.是个非常健康的姑娘.
    那人戴着大帽子，和以往印象中的巫师帽很像，但是有所不同，帽尖很长很长，都快回卷了，身上披着脏乱不堪的鸦羽大袍.
    “你好.旅客.”
    那人开口了.
    “我叫尼雅。“
    苏绫离近了看，红发，金色的眼睛.嘴里有四颗虎牙，差些让苏绫认为她是血族.可身上有种莫名的淡淡清香.
    苏绫知道这属于魔力的范畴，她游戏角色的魔力嗅觉能闻到看到很多“魔力”的特征.
    就像是之前嗅到血族与食尸鬼的味道一样.眼下这位女巫打扮，自称“尼雅”的女子，也有这种特征，而且从等级来看，那种弥漫在洞穴中微妙的清香虽然很淡，但几乎要将她熏醉，是个魔力等级超乎想象的NPC.
    苏绫：“苏绫.”
    尼雅：“我知道你是谁.我会读心.”
    苏绫索性不话了，想听听这女巫的读心术有多厉害.
    过了半晌。
    尼雅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别想那些事儿了.”
    苏绫表情微妙：“什么事儿？”
    尼雅涨红了脸：“我胸确实比你大.但是我也不会脱衣服证明这点！你这无礼的家伙！”
    看来还真的会读心.
    苏绫抛去脑中那些不正经的杂念，寻思着这位应该算她剧本中的巫术老师.
    尼雅给苏绫盛了一碗汤.
    “来，喝下吧，旅人.”
    苏绫刚想开口询问.
    尼雅如未卜先知一样答道：“我不会喊你的真名，在这片森林里，暴露真名很危险，大恶魔能念叨你的真名下咒.”
    苏绫：“但......”
    尼雅打断道：“我不一样，我可是龙女巫，和那些普普通通的凡人有着天壤之别.”
    苏绫：“能不能......”
    尼雅：“我不会停止对你的读心的，我想知道更多有关莫里蒂的消息.现在看来，他死了.死得毫无价值.”
    苏绫不话了.
    你叫他---莫里蒂？
    如此想着。
    尼雅做出了解答：“他确实很，是个幼稚又蛮横的男孩儿.你不如回想一下是谁给他换了下巴？”
    苏绫仔细回想着莫里蒂所述的故事.
    尼雅-莉莉丝.
    这个女人是莫里蒂先生在东印度公司航船上遇见的大副，也是他所述能“手撕河马，拳打猛虎”的海盗.
    就是眼下这个......
    女巫？
    看起来不过一米六出头，身形较且面相年轻得不像话.那对眸子里清澈得能映出月亮，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纯良无比的姑娘，是莫里蒂先生也没法胜过的大敌?
    尼雅笑得天真无邪.
    “没错，莫里蒂很不听话，如果他能乖一点儿，我也不会放他回英国，美国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苏绫喝了汤，感觉身子暖了不少.
    新角色的加入反倒让她有种阔别重逢的感觉，因为莫里蒂不止一次提到过尼雅-莉莉丝这个角色.
    她是东印度公司的人，是个贩卖黑奴的黑心商人，按照这种法，莫里蒂本与她势不两立，甚至有血海深仇.可如今女巫这纯良的扮相却与大奸大恶之徒格格不入.
    苏绫是无法想象这少女外表如果披上一层海盗的装束会是什么样子，反差萌？
    连忙摇了摇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出去.
    “你想听故事吗？”尼雅-莉莉丝仿佛很久很久没和人交过心，她的眼神虽然清澈，但总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恐怕我没时间。”苏绫还赶着回伦敦给新风帽改革呢，她有无数个点子准备大展拳脚.
    “不必担心，血族的家伙奈何不了莫里蒂的学生.他们虽然不知道莫里蒂去了哪儿，也没有收到莫里蒂的死讯。但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跑到教会躲了起来，血族是没法进入‘神圣领土’一步的.”尼雅的眼神中带着希冀，仿佛很想和苏绫谈谈.
    “苏绫，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这话问得苏绫头皮发麻。
    尼雅紧接着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更可能不是这个星球的本土著民，对吗？我是个女巫，能读心，可除了关于莫里蒂的两三事，你其他的心思我都读不出来.读心术有个很有趣的地方，它无法读出超乎我理解范畴之外的事.”
    苏绫和这女巫扯着蛋：“没错，我是个外星人.”
    “那么我有必要和你好好谈谈.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把你从河里捞出来到现在不过三个时.我得确认几件事，然后咱们分道扬镳，该干什么干什么.”尼雅搓着双手，像是兴奋极了。“虽然你的魔力天赋非常棒，但是我没有收你当学生的意思，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更像是一个旅行者.”
    苏绫的那些想法在尼雅面前暴露无遗.她作为一名玩家确实没什么拜师学艺的心思.
    尼雅：“你知道克罗马农人吗？”
    苏绫：“你的是超古代人类.”
    “对，就是超古代人类，二十年前，在法国克罗马农山洞里，我们发现了五具人类化石，距今三万年前的人类文明.”尼雅直言不讳:“其中两男两女，一具是孩.而他们，是我的亲眷.”
    苏绫听着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
    尼雅从衣袍中拿出了一副画卷.
    “这个是......”苏绫认出了画作的内容.
    在一片鲜花绿地中，有血灌注的大池，羔羊饮血而活，一只大手从中伸出，其上站着五位圣者.
    尼雅：“他们是耶稣，圣母玛利亚，圣母玛丽亚的丈夫圣约瑟，以及圣母玛丽亚的父母圣安妮和圣乔希姆.”
    “这幅画是......三百年前，荷兰画家希罗尼穆斯所作的《全能之手》，也是南美到拉丁美洲的宗教传.”苏绫依靠着强大的脑袋百科引擎搜索到了画作信息，不过如此偏门的知识储备，只因为当年大热的硬派漫画《剑风传奇》也用过此类宗教隐喻.
    尼雅惊喜道：“没错！”
    苏绫进而联想到......
    “你，你和这五位有血缘关系？”
    尼雅娓娓道来：“我是一位克罗马农人，我已经三万多岁了.你应该熟知我的另一些名字，最古的夜妖，女巫之祖，还有夜魔，红海的妖精。不过我还是以龙女巫自称.”
    苏绫：“请继续.”
    “我等因血而为人.”尼雅念叨着这句话：“你知道金星吗？”
    苏绫：“太阳系第二行星.”
    尼雅诚然道：“美洲玛雅人所崇拜羽蛇神的故乡，它们从金星来.玛雅人所用的卓金历一年为两百四十四天，也就是三万年之前的金星轨道.”
    虽然是个架空剧本，苏绫听得有点懵.
    尼雅接着：“我活了很久很久，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得置换身份，顺理成章从母亲的角色变成女儿，融入你们的人类社会，随着时代更迭，日月变迁，我也愈发想要知道我的故乡在哪儿.直到溯本归源，我借着英法战争起家，搭上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大船，到了美洲大陆，终于找到了羽蛇神在地球上留下的印记.”
    “在金星上，强电强磁高温高压的环境，诞生了羽蛇这种奇妙的生物，或许叫它‘龙’更加合适.”
    “你们也叫它根达亚文明，在荒古时代，比古老的更古老，比神秘的更神秘，金星变轨了，原本为两百四十四天的卓金历算法，却变成了两百六十天，这代表着气候的剧变与大灾难的降临.”
    “它们迁居到地球时族群奄奄一息，灭亡之时只留下了一座座金字塔，它们的图像记录很详实，我甚至看见了象形文字与图像表述出的西伯利亚放射菌，这种生物来自四十万年到六十万年前.”
    尼雅话锋一转.
    “还有血，我可能正是因为接触了羽蛇神留下的血，才从古猿化作夜妖的.”
    苏绫的表情微妙，砸吧着嘴就差抱着一桶大爆米花看热闹.
    “很精彩的故事.”
    尼雅神态认真且笃定：“这不是故事，你记得人是怎么来的吗？”
    苏绫：“拿起了骨头，当做工具.打死了争夺水源的同组，淋着亲眷的血，变成了人.”
    她突然愣住了......因为这很“进化论”。
    “你还是个科学家？”苏绫打趣道.“这么，你算是教会猿猴用骨头的存在，你是神灵？”
    尼雅畅怀道：“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血族的诞生也是我造成的，我体内来自羽蛇的基因，便是紫质病稀缺血红蛋白的原型，血族会渴求凡人的鲜血还供给血红蛋白，用来运输氧气，只不过是食物链中更高级的天性，智人就是顶级掠食者，而血族更高一级.”
    苏绫心想，你这龙女巫还真是名不虚传，如果你句句属实，应该算得上是究极生物了。
    苏绫：“和我了那么多.你想知道什么？”
    尼雅-莉莉丝：“我问过你，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吧？”
    “对.”
    苏绫坦诚答，她确实只是个玩家，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更没打算解释太多。
    尼雅的眼中有几分伤感.她问道.
    “你来自哪儿呢？是否和我一样流浪了几万年？能找到同类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只想知道这些，分享见闻，然后继续在这个世界旅行.”
    苏绫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依着自己那深厚的忽悠功底好好扯一个弥天大谎.
    “我来自猎户座阿尔法星系，那是一颗红巨星，我们通常没有实体，属于能量生物，类似这个世界的亡灵，其实地球上的所谓灵体就是我们的移民，我们通常与地球的原住民交换思维而得以维持能量生物的灵体，百年间如果不与其他智慧生命交换思想，我们就会进入湮灭期，从而停止生命活动，我一千三百年前来到的地球，通过猎户座贝塔，也就是参宿七的光脉进行超光速能量传输，这种方式有些像地球上的铁轨运输.但高效而安全.换一种法，如果你你是地球上圣经里的神，我就是鬼.”
    这一波忽悠简直完美.
    唬得这女巫一愣一愣的.
    尼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天哪......你怎么可以......”
    苏绫一抱拳：“过奖过奖.”
    尼雅指着自己手心的测谎蜡烛，若是有人在这通灵道具面前撒谎，它会加速燃烧.
    “不是，我是，你怎么可以让它在三秒内就烧光的.”
    尼雅心平气和与苏绫解释一番之后，苏绫老脸一红，挥了挥手.道.
    “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原文来自朱自清《背影》，体现了父亲对儿子的关爱之情.）
    完苏绫就准备开溜.
    “你这个家伙，话不老实就算了.”尼雅嘟着嘴，揪着苏绫的耳朵:“连撒谎之后也要占人便宜。”
    “疼疼疼疼疼......”苏绫龇牙咧嘴，那身燕尾服的剪刀尾跟着身子一颤一颤.
    “哎.看来问你是得不到答案了.”尼雅起身，又给苏绫盛了碗汤.“姑娘，我走啦.你要回伦敦，记得一件事.”
    从这NPC话里的意思，应该算是个支线任务.苏绫摆正了心态听.
    “希罗尼穆斯还有一幅画，叫做《人间快乐园》。”尼雅金灿灿的眼中闪着红光，仿佛旺盛的魔力要从中溢出来，“它是最早一副描述通往星空的画作，是占星与宗教结合后的产物，而我很喜欢这副画.它......”
    尼雅吹起了响哨，一匹骏马奔驰而来.
    “世界毁灭的前一百年，人会和妖怪安静祥和的生活在一个没有国界的世界中，那是一个美丽灿烂的新世界.“
    “豺狼必与绵羊羔同居，豹子与羊羔同卧，少壮狮子与牛犊并肥畜同群，孩子要牵引它们。牛必与熊同食，牛犊必与熊同卧，狮子也必吃草与牛一样。吃奶的婴儿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断奶的婴儿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
    尼雅将骏马的缰绳递给苏绫.
    “乔治-安德鲁是我的丈夫，可我却没能留给他子嗣，我们视莫里蒂为己出，可我却无力且无能去干预一个凡人的生老病死.我是妖魔，他是猎人.”
    那一刻，苏绫觉得这“龙女巫”的话中，带着深切的悲伧.
    “现在的英国，就像是《人间快乐园》一样，血族与人类安逸且祥和地生活在一块，我不光为了追寻祖先的踪迹来到美洲，也为了避开与血族的那些糊涂账.”尼雅的眼神澄明如镜：“在三个时前，我感受到了强烈的时空魔术波动，魔力潮汐的反应甚至让我在美洲大陆都听得一清二楚.第一时间飞了过来.那是你干的，对吗？”
    苏绫拿出了【坏怀表】。
    “是这个.”
    尼雅释然了.
    “真是精致的施法道具，做工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你居然......来自未来？”
    苏绫：“我真不知道.”
    尼雅挥了挥手：“走吧.”
    苏绫一副欲走不走的样子，总感觉这位龙女巫还有什么故事值得挖掘.不过肯定与主线剧情无关，再者这条线不过是她转职巫师的支线，现在自己也没打算走这条线，自然没法深究.
    【她是最古的夜妖.】
    【在圣经中被剥夺了生育能力，堕于红海的妖精。也是传中夜里袭击婴儿，儿致病的元凶.】
    【她的丈夫死于1886年五月一日.原因则是这一天的干草市暴乱，乔治-安德鲁是一名牛仔，也是一名义警。】
    【起因来自1866年日内瓦会订下的“八工时制”，二十年后，美国依然没能对工人阶级做出有力的保证，于是八六年的五月一日，两万多个企业加上三十五万工人开始举行了全国范围的示威游行。五月三日，芝加哥政府出动了警察镇压.其中安德鲁先生，这位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牛仔，逾古稀之年的高龄，作为维护秩序的义警，死在了这场暴乱之中.】
    【这是最早代表“劳动人民”的节日.1890年定为国际劳动节.】
    【而尼雅-莉莉丝也在这天失去了伴随自己“人生”六十年的丈夫，莫里蒂也失去了老师.】
    听完了系统给的背景介绍.苏绫只觉肩上的担子好像又沉了一分.
    “我得走了，这儿是赛文河南岸，你应该知道回伦敦的方向.”尼雅完......将身后那一地的贵金属打包，递给苏绫，“希望它们能助你一臂之力.”
    哗啦啦啦啦---
    那女巫的身后张开一对蝠翼，渐渐长出漆黑的羽毛，她腾空而起.往西飞去，渐渐消失在苏绫眼中。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真是客气.”苏绫策马扬鞭，抱着怀里的钱财，踏着泥泞的山道，一路往伦敦赶.剧情中的旁捎末节都摸了个遍，剩下的就看自己如何去把握了.
    ......
    ......
    重回雾都.迎接她的是全程戒严的步兵队.
    苏绫：“怎么了？”
    那些军人穿着褐衫白裤，拿着带刺刀的后膛枪指着她的鼻子.军官满脸愠色.
    “你是谁？外乡人.”
    “英国保诚风险投资股份有限公司雇员.”苏绫照着莫里蒂先生的公司名字回答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短短“放行”二字.
    整个伦敦都处于一种莫名紧张的气氛，那些兵士草木皆兵的模样，大大的黑眼圈里透着紧张与疲惫.
    直到苏绫顺着唐宁街回到乔治的故居。看见门牌上乔治的本名时，突然有种物是人非的唏嘘感.
    她在门前准备撬锁进房，捣鼓一阵之后，房门却开了.
    开门的......
    是黄鹂.
    她还看见了...
    白鸦手中的那杆枪，直指着自己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