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团队安排：各奔前程

    九月廿九，离启程还有两天。
    林逸把人都叫到了后院那间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张半仙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周文启垂手站在窗边，木头挨着林逸坐，眼睛盯着桌上那堆没拆封的包裹——都是这两天街坊送来的践行礼。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线。林逸坐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都坐吧。”他。
    张半仙慢悠悠挪进屋，在对面坐下。周文启搬了个板凳，木头没动，依旧紧挨着林逸。
    林逸先看向张半仙：“老爷子，您……”
    “老朽不走。”张半仙没等他完，吐出个烟圈，“七十多的人了，经不起折腾。京城那地方，老朽年轻时去过，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能热出痱子，不去。”
    话得干脆，但林逸看见老爷子拿烟杆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您一个人在这儿……”
    “什么叫一个人？”张半仙一瞪眼，“赵寡妇、老王、李山，这不都是人？再了，你那‘咨询处’的招牌还挂着呢，老朽得替你看着。万一你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脚地儿。”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是托底。林逸喉头哽了一下：“那您……”
    “每月给老朽寄点酒钱就行。”张半仙摆摆手，“不用多，够打二两烧刀子。剩下的，老朽自己挣——算命看相这套，老朽比你熟。”
    木头急了：“张爷爷，您真不去啊？”
    “不去。”老爷子摸摸木头的头，“你子跟林子去，长长见识。等过几年，回来给爷爷讲讲京城什么样儿。”
    木头眼圈红了。
    林逸转向周文启。年轻书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文启，”林逸声音放轻，“科举要紧。你天赋好，又肯用功，明年乡试定能中举。我这套东西……不学也罢。”
    周文启猛地抬头：“老师，我……”
    “听我完。”林逸从桌上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观察法精要》，把核心的东西都写里面了。你带回去，有空翻翻。但记住——科举之前，以圣贤书为主。等中了举，有了功名，站稳脚跟，再想其他。”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是林逸亲笔写的，字迹工整，还配了简单图示。
    周文启接过册子，手在抖：“老师，我……我对不住您。教谕找我谈话后，我爹娘也……”
    “不用。”林逸打断他，“父母之命，前程之重，我都明白。你不必为难。”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推过去：“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明年赴考要用钱，家里也不宽裕，别推辞。”
    周文启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老师，学生……学生发誓，若他日有幸中举，定为‘格物之学’正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教的是真学问！”
    林逸扶他起来：“有这份心就够了。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眼睛要亮，心要正。看见不公，能管则管；力所不及，至少……别同流合污。”
    “学生谨记。”周文启抹着眼泪。
    最后是木头。家伙早就坐不住了，眼巴巴看着林逸。
    “木头，”林逸看着他，“京城不比这里。那里规矩多，贵人更多，一句话错可能惹祸。你要想清楚，真要跟我去？”
    “去！”木头毫不犹豫，“我给先生当书童，当护卫，当什么都行！我……我还会做饭，会洗衣，会看行李！”
    张半仙笑了：“得了吧，就你那身板，还当护卫？别给林子添乱就烧高香了。”
    “我能学！”木头梗着脖子，“先生教我认字，教我观察，我学得快！以后还能学武，学……”
    林逸抬手止住他：“不用学武。你记住三点：第一，多看少。第二，遇事不慌。第三……”他顿了顿，“第三，如果我出什么事，你立刻走，别管我，去找徐静斋老先生。”
    这话太重，屋里气氛一沉。
    木头急了：“先生不会出事！”
    “以防万一。”林逸拍拍他的肩，“京城……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复杂。”
    正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木头跑去开门，是郑生和另外两个书生，三人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
    “老师，”郑生躬身，“听您要走，我们几个……凑了点东西。”
    林逸请他们进来。郑生把竹篮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大家凑的程仪，不多，就十两银子，您务必收下。”
    林逸推辞，郑生执意要给：“老师，我们知道您不缺这点钱，但这是心意。您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只盼……只盼有朝一日，您能在京城立住脚，让‘格物之学’得见天日。”
    话得恳切。林逸收下了。
    郑生他们走后，屋里又静下来。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屋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的金粉。
    张半仙磕了磕烟杆，站起来：“行了，该的都了。林子，你收拾收拾，老朽去街上转转——临走前，得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老爷子晃晃悠悠走了。周文启也告辞，要回去温书。屋里只剩林逸和木头。
    木头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要带的分成三堆：一堆是必须带的（书、笔记、银子），一堆是可以带的（衣裳、吃食），一堆是带不下的（大部分街坊送的礼物）。
    林逸看着那堆带不下的东西，忽然：“木头，你去请赵婶、王叔、李大哥他们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后院屋又挤满了人。林逸指着那堆礼物：“大家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但实在带不了这么多。这些……请大家分一分，带回去。”
    众人不肯。
    赵寡妇：“林先生，这都是给您路上用的！”
    “我用不了这么多。”林逸拿起一包肉脯，“这肉脯，我带上。这鸡蛋……”他数了十个，“这些也带上。剩下的，请大家分着吃。尤其是孩子们，正长身体。”
    他又拿起老王送的那几把伞：“王叔，伞我带一把就够了。剩下的，您拿回去卖，或者送给需要的人。”
    老王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李山送的那坛酒，林逸留下了：“这酒我带着，到京城喝。”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李山，“这是五两银子，你收着。过两年该亲了，用得着。”
    李山想推，林逸按住他的手：“听我的。”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但青山镇永远是我的家，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回来看大家。”
    赵寡妇第一个哭了。接着老王也抹眼睛，李山咬着嘴唇，郑生几个书生眼圈通红。
    木头站在林逸身边，手悄悄拽住他的衣角。
    “都别哭。”林逸笑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不定明年这时候，我就衣锦还乡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得。了，大家心里好受点。
    众人散去后，屋里又空了。满桌的东西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必须带的那些。
    木头声问：“先生，您真会回来吗？”
    林逸看着窗外，远处青山如黛。
    “会的。”他，“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等‘格物之学’被更多人接受，等……等这世道变得更明白一点的时候，我就回来。”
    这话给木头听，也给自己听。
    傍晚，张半仙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喏，老朽珍藏的‘醉春风’，临走前喝一杯。”
    三人围桌坐下。老爷子倒酒，酒香四溢。
    “林子，”张半仙举杯，“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有本事的，多半傲气；没本事的，只会吹牛。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但不傲；你教人，但不图报。这样的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死得早。”
    他盯着林逸：“老朽希望你成大器。所以送你一句话：在京城，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软是保命，硬是立身。分寸自己拿捏。”
    林逸举杯：“学生记下了。”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人心里发烫。
    夜深了。张半仙回房睡了，木头也蜷在榻上睡着了。林逸独自坐在灯下，最后检查行李。
    书、笔记、银子、衣裳、吃食、伞、酒……还有那本《观世录》，那封介绍信，那个平安结。
    东西不多，但足够开始一段新旅程。
    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而他们这三个人——一个留下守根，一个去求功名，一个跟着他去闯未知——就像三颗种子，撒向不同的土壤。
    不知道哪颗能发芽，能长大。
    但至少，撒出去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风雨，交给这片古老又固执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