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体制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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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连着几天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后院那间屋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像在质问什么。木头每天按时端来饭菜,又原样端走——林逸吃得很少。
    这天早晨,张半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壶酒,往桌上一墩:“喝点?”
    林逸摇头。
    “不喝也得喝。”老爷子自己倒了满杯,推过去,“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理儿——有些事儿,想不通的时候,喝点酒,就想通了。想通了更难受的时候,再喝点,就睡过去了。”
    林逸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想明白了?”张半仙问。
    “想明白了。”林逸抹了把嘴,“不是我的方法错了,是我的方法……太好了。”
    张半仙挑眉:“这算什么话?”
    “您看。”林逸掰着手指,“我教人观察脚印,刘老爷‘此乃微末之术,败坏学风’——为什么?因为读书人该学的是四书五经,不该学这些‘下等人’的玩意儿。”
    “我帮赵寡妇找儿子,孙塾师‘此乃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为什么?因为君子该谈仁义道德,不该管这些市井琐事。”
    “公平教案破了,州府批示‘赏银二百两,不宜声张’——为什么?因为案子牵扯太深,官府不想让百姓知道,原来他们连自己的安全都保不住。”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老爷子,您我错在哪儿了?”
    张半仙没话。
    “我错在,让太多人看见了。”林逸笑,笑得有点涩,“看见了,就会想,会问,会怀疑——为什么富人能欺负穷人?为什么官府管不了邪教?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这些问题,以前他们不会想,因为没人教他们‘看’。现在我教了,他们就会想了。一想,麻烦就来了。”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棂嘎吱响。
    张半仙沉默很久,才:“林子,你知道老朽为什么一直当江湖术士,不当正经道士吗?”
    “为什么?”
    “因为正经道士要守规矩。”老爷子又倒了杯酒,“道观有观规,朝廷有律法,什么人能收徒,什么人能讲经,什么话能,什么话不能……都得按规矩来。老朽受不了,所以跑了。”
    他盯着林逸:“你现在碰到的,就是‘规矩’。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是千年的规矩。读书人该干什么,贩夫走卒该干什么,官府该管什么,百姓该知道什么……都有定数。你一脚踩乱了这定数,他们自然要收拾你。”
    林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这规矩,是对的吗?”
    “对错不重要。”张半仙摇头,“重要的是,它存在了几百年,让这个世道还能转下去。你想改规矩,可以,但得慢慢来,得像水渗石头,一点一点磨。不能像你那样,举着锤子就砸——石头碎了,水也溅一身。”
    这话和徐静斋的“星火燎原”一个意思。
    林逸把酒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挑担的赶路,孩童追逐打闹——一派太平景象。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有多少人还在受苦,多少不公还在发生。
    而他刚摸到一点改变的门道,就被拦住了。
    不是被某个人拦住的,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叫“规矩”,叫“体统”,叫“千百年来的道理”。
    “先生,”木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声,“有人找您。”
    来的是周文启。年轻书生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进门就跪下了。
    林逸赶紧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老师,学生……学生对不起您。”周文启声音哽咽,“昨日府学教谕找我谈话,……若我再跟着您学那些‘旁门左道’,明年科举的推荐名额,就没我的份了。”
    林逸手一顿。
    “教谕还,”周文启低着头,“不止我,郑生、王生他们……家里都收到了‘劝告’。我们若还想走科举正途,就该远离您,专心读圣贤书。”
    屋子里静得可怕。
    木头气得脸通红:“他们怎么这样!先生明明教的是有用的东西!”
    “有用,但不在‘正途’上。”周文启苦笑,“教谕,朝廷取士,取的是通晓经义、明辨大义之人,不是会看脚印、会察言观色之徒。若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堂,成何体统?”
    体统。又是体统。
    林逸扶起周文启,拍拍他的肩:“你不必为难。科举是你前程,该考还得考。我的那些东西……不学也罢。”
    “可我想学!”周文启急了,“老师,您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看人脸色能知人心,观天象能知阴晴,察痕迹能断是非——这些,哪一点比圣贤书差了?”
    “但在他们眼里,就是差。”林逸,“因为圣贤书教的是‘道’,我教的是‘术’。道高一等,术低一等。这就是规矩。”
    周文启嘴唇颤抖,不出话。
    张半仙叹口气:“文启啊,你先回去。这事儿……让你老师静静。”
    周文启走了,一步三回头。
    木头关上门,屋里又剩三个人。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子,”张半仙忽然,“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千百年来,读书识字总是少数人的事?”
    林逸看他。
    “因为字儿这东西,不光能用来记账、写信,还能用来读书、明理。”老爷子慢悠悠地,“一个人读了书,明瞭理,就会想——凭什么我种地交租,他坐享其成?凭什么我见了官要跪,他见了官能坐?”
    他顿了顿:“所以不能让他们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得让他们‘安分守己’。你那一套,比读书识字更厉害——不识字的人也能学,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明白事。这对有些人来,比刀子还危险。”
    林逸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
    他不是在教“术”,他是在拆那堵“规矩”的墙。虽然只拆了一块,但有人怕了——怕墙塌了,他们的好处就没了。
    傍晚时分,又有人来。
    是徐静斋。
    老先生没带随从,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客栈后院。张半仙识趣地带着木头出去了。
    徐静斋在桌边坐下,看着林逸:“听你这几天,不太出门?”
    林逸给他倒茶:“在想事情。”
    “想通了?”
    “想通了。”
    徐静斋端起茶杯,却没喝:“来听听。”
    林逸把自己想的那些,一五一十了。到最后,他问:“徐老,您当年在翰林院,也碰到过这种‘规矩’吧?”
    “碰到过。”徐静斋放下杯子,“而且碰得头破血流。所以老朽退休了,回乡种花养鸟。”
    他看着林逸:“但你和老朽不一样。老朽当年想改的,是朝堂上的规矩;你想改的,是人心里的规矩。朝堂的规矩还能写个折子、上个奏本,人心的规矩……最难改。”
    “那就不改了?”
    “改,但要换个法子。”徐静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老朽写给京城一位老友的信。他叫沈墨,曾任国子监司业,如今在京城开了一家‘格致书院’,专教实学——算术、地理、农工之类。虽也受排挤,但总算有个地方。”
    他把信推过来:“你拿着这封信去京城,找沈墨。他那里,或许能容得下你这一套。”
    林逸接过信,没拆:“徐老,您不怕给我惹麻烦?”
    “怕。”徐静斋笑了,“但有些麻烦,值得惹。老朽老了,折腾不动了,但还能给年轻人搭个桥、铺个路。至于过了桥是福是祸……得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林逸,记住老朽一句话——这世上的墙,有两种拆法。一种是拿锤子硬砸,墙倒了,自己也埋进去了。一种是找到墙根的缝,一点点撬,撬松了,风一吹就倒。你选哪种?”
    林逸沉默良久:“我选第二种。”
    “那就好。”徐静斋点头,“去京城吧。那里墙更高,但缝也更多。有真本事的人,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老先生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林逸攥着那封信,信纸很厚,带着墨香。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
    木头推门进来,点亮油灯:“先生,咱们真要去京城?”
    “嗯。”
    “那……张爷爷呢?周大哥呢?”
    林逸没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张半仙,请他留在青山县,照看这边的摊子和人脉——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奔波,而且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
    第二封给周文启,鼓励他专心科举,但暗语里藏了一套自学的方法——如果真想学,总有办法。
    第三封给赵寡妇、老王、李山他们,简单告别,留下一些实用的生活技巧。
    写完信,夜已深了。
    林逸吹熄灯,坐在黑暗里。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走的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路。是无数普通人想过上明白日子的路,是无数被规矩压着的人想喘口气的路。
    这条路很难,有墙挡着,有规矩拦着,有人盯着。
    但路就在那儿。
    不走,对不起这一年的经历,对不起赵寡妇的笑,对不起木头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对不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那就走吧。
    去京城。
    去找缝,撬墙,看看这规矩,到底有多硬。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照亮桌上那三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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