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市价

    日暮西沉，梨花巷里的许宅早早地燃起了灯火。
    明亮的正厅里，楠木圆桌上摆着六盘菜肴，鲜艳可口，热气腾腾。
    许清和在上首位坐下，看了看旁边安静站着的许瑶和许崖，温声细语地道：“坐下一起用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在，拘礼做什么！”
    许瑶和许崖听了便相继过来坐下。
    许崖想起今天查到的消息，道：“姐，那柳秀才名唤承旭，字乘璟，是眉州柳江人氏。”
    许瑶听着在一边惊喜道：“姐，他竟然是眉州人!”
    许清和夹起一块鸡腿肉，淡淡地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许崖继续道：“他孤身一人来兴元府参加贡举，前次贡举不幸选，时日一久，盘缠用尽，只得屈身在城隍庙中，靠卖画度日。”
    “原来和那些卖画的秀才一样，我还以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让姐另眼相待。”许瑶不屑地道。
    “离下次贡举还有两年，靠他这样子卖画，如何能坚持下去！”许清和蹙眉道。
    许瑶顿时笑道：“只要姐多买几次，让他赚个十几两，还是能活下去的。”
    许清和也不计较丫头的取笑，假意绷着脸色道：“就你话多！安静用饭！”
    许瑶调皮地笑着，倒是没有继续下去，专心用起饭来。
    翌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茂盛的榕树下，柳乘旭摆好画纸，和往日一样，安静地坐着看书。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来到摊前，微笑着对他道：“柳秀才，我家姐请你去香茗坊喝杯茶。”
    柳乘旭自然认得这丫鬟是昨日那位姐身边服侍的人，沉思片刻，便收起书本，点头答应下来。
    香茗坊二楼的雅间内，许清和站在窗前，正好能看见那一棵苍郁繁盛的大榕树。
    片刻后就望见从榕树底下走出来的两道人影，她微微一笑，回到桌前坐下。
    许瑶领着柳乘旭进来，后者看见桌前的倩影，拱手行礼道：“不知姐找生何事？”
    “郎君请入座。”许清和微笑着道，“阿瑶，看茶。”
    柳乘旭迟疑片刻，才撩袍坐下。
    许瑶上前去新泡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柳秀才面前的桌子上。
    室内一时茶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郎君为何不回眉州待考？”许清和轻声问道，“那样也能活得容易些。”
    “孑然一身，在哪都一样。”柳乘旭语气淡漠地回道。心里清楚对面的人已经将他查的一清二楚，只是不知此举所为何事。
    许清和道：“若郎君不嫌弃，我在兴元府有所宅子，愿与郎君暂居两年。”
    柳承旭抬起眉眼看着对面的姐，回道：“你我萍水相逢，况且无功不受禄。姐还是实话实，今日找生来，所为何事？”
    许清和微笑着轻啜一口香茗，缓缓问道：“不知郎君可会画衣裳图样？”
    柳承旭恍然，原来这位姐先前买自己的画作，是为了区区图样。他自然是会画的，兴元府大部分成衣店的图样都是第秀才所绘。
    许清和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画技高超，屈身绘制图样，必然心中不愤。
    但生活窘迫至此，那些清高名声又有何用呢？
    “我家在眉州有一间成衣铺子，以前的画师因故不能继续提供图样。我便来兴元府寻觅新的画师。先前在城隍庙附近，看了几家，但没有出挑的。后来偶然间发现郎君的画作，只消一眼便知道郎君就是我要找的画师。”许清和缓缓地解释道。
    柳承旭若有所思地品着香茗，他本身对画师没有任何偏见，但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卖画所得足以糊口。
    忽而又意识到，迄今为止，只有眼前的这位姐高价买下了自己的画作。
    柳承旭哂笑一声，答道：“生应下便是。”
    许清和本还想着多费些口舌服他，没成想他考虑片刻就答应下来。
    “每月至少提供十幅图样，不拘品类。”许清和不疾不徐地道，“以兴元府最时兴的为佳。画好之后，送到梨花巷第五户宅子里，交给一个叫许九的厮。我每月月初派人来取。”
    柳承旭点头道：“生记下了。”
    “郎君都不问问价吗？”许清和笑着问道。
    柳承旭淡然道：“姐按市价结算便是。”
    “不知道郎君是想按眉州的市价算，还是兴元府的市价算？”许清和道，“两地的价钱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柳承旭看着眼前女子莹润的脸颊，沉声道：“自然按照眉州的市价结算。”
    许清和愣了一下，愈发敬佩此生的人品，当下便道：“一幅画一两银子。郎君可满意？”
    这是折中的价钱，介于两地市价之间。
    柳承旭自是点头，“好！生多谢姐相助。”
    兴元府秀才济济，机缘巧合之下选择了自己，于他而言，算得上一份恩情。
    许清和罕见地羞涩了一下，于她不过一桩买卖，她从来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郎君住在城隍庙，行事多有不便。我无事不来兴元府，宅子也是空置着，郎君不妨暂居两年。待榜上有名日，郎君再还我租金便是。”许清和诚恳建议道。
    柳承旭心知对方也是一片好意，若自己再三推拒，反倒令人难为。自己向来能屈能伸，寄人篱下又有何妨？
    于是站起身来，诚心地拱手拜谢道：“生在此多谢姐慷慨援手。它日必当重礼酬谢!”
    许清和连忙起身回礼道：“郎君严重！我是看好郎君才干，日后好为自家谋利。”
    柳承旭微微笑道：“事情既然已经谈妥，那生就先告辞。”
    “郎君慢走。”许清和道，“阿瑶，送一送柳秀才。”
    许瑶忙道：“好的，姐。柳秀才这边请！”
    柳承旭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出去。
    是夜，万籁俱寂，灯火如豆。
    许清和见此行事了，便吩咐许瑶收拾收拾东西，明日赶回眉州城。
    一行人来的时候只是一辆马车，回程的时候就变成了三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