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以身为饵

    大理寺、镇魂司、雨前巷之间的连通位置，也就是三条道路的交汇点，是一处交叉道。
    是陈风每日上值、下值途中必定会经过的地方。
    就算从镇魂司借调到大理寺，这里也依然是必经之地。
    陈风经常在这里吃早食。
    燕慕白因为上不上学堂念书跟秦淑芬怄气那个清晨。
    陈风曾带着他来这里吃豆腐脑开导他读书的重要性。
    摆摊的大叔还因为陈风对豆腐脑文绉绉的描述，竖过大拇指，言道“没听懂，但觉得厉害”。
    那是个和善可亲的大叔，油泼辣子都比别家的用料足。
    “叶大叔呢，今天怎么不见他出摊。”陈风漫不经心闲聊家常，用勺子挖着豆腐脑塞进嘴里，心下腹议：咸香不够浓郁，差评。
    “哦，您我爹啊，昨晚起夜，闪了腰，今儿我替呢。”搭话的伙一脸乐呵呵的，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叶啊，以前没见过你。”邻桌的客人开着玩笑，笑道：“你这长相跟你爹不挨边啊，莫不是捡来的吧。”
    市井寡民，粗毛的汉子，开起玩笑来就没谱，更有甚者，嚷嚷道：“我看也不像，老叶怕不是养了别人家的儿子吧，哈哈哈。”
    这玩笑就开得有些过了，暗指老叶的老婆偷人，叶不是老叶的种。
    叶还是一脸笑呵呵，满不在乎给话的客人添了满满一勺豆腐脑，笑道：“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要传到我爹耳朵里，看他不把你基鳖剁了喂狗。”
    “那感情好，剁了刚好去皇宫谋个差事，总比成天吃不饱饿不死的强，听，皇宫里头的白面馒头，都比婆娘的礽盘子大哩。”
    “那你倒是去啊，放心好了，兄弟一场，定会将你家婆娘照顾得妥妥的。”
    “我~去~你~的~吧！”开叶玩笑那人，脸上挂着微笑，挥手间慢吞吞着话。
    跟他一桌的人还以为他在放慢语速加重音发泄不满。
    抬头一看。
    哪知那人脸上笑容僵硬，七窍流血，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最恨拿人父母开玩笑的人。”叶笑呵呵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扯下搭在肩头的布斤，擦了擦手，呵呵乐道：“你们这些贱民啊，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哐哐哐，数声连响。
    吃过豆腐脑的客人，甚至来不及惊恐，同样七窍流血，死个透心凉。
    只是须臾。
    死透了的客人，又全身抽筋，歪歪扭扭垂着手臂咔嚓咔嚓站了起来。
    中了僵毒，开始尸变。
    这僵毒比潭州定城那会更加猛烈了，从死亡到尸变的过程，短短数息就完成了转变。
    噗通。
    陈风也滑倒在桌下，没吃完的豆腐脑泼了他一身。
    做戏就要做全套。
    拥有百毒不侵体的陈风，自然不可能被僵毒毒倒，装嘛，总要装得像样点。
    只不过七窍流血这一出不好装。
    陈风还在想怎么逼出点血来。
    就听到范希嘲弄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别装了，芦苇镇的帝裔血脉怎么可能中僵毒。”
    “哎！”陈风微微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瓷碗，慢悠悠爬起来，伸手朝叶招呼，“没吃饱，再来一碗，记住啊，油泼辣子不能放锅里炸，要用滚油浇，豆腐脑不是用铁瓢盛的，要直接拿瓷碗舀，懂吗，到处是破绽，学什么孙二娘模式。”
    暗影组织日杀叶自然不懂什么是孙二娘黑店模式。
    他也不再乐呵了，盯着陈风看了看，又朝向慢慢走来的范希，眼中带着询问。
    “搞两碗，我的要加糖。”范希老朋友一样坐到陈风对面，撩起一条脚踩在长凳上，道：“送你上路前，一起吃点，不介意吧！”
    “我介意。”
    范希，“……”
    “介不介意都不重要了，我喜欢跟死人一起吃饭，在下面都习惯了。”范希挑起勺子，夹在胳肢窝抽了抽，再放到嘴里干嗦了两下，旁若无人絮叨道：
    “你是不知道十八狱的环境，我们不死族……”
    “僵族，僵而不死的老不死。”陈风毫不客气，怼了一嘴。
    范希撇了撇嘴，眼下的脾气出奇的好，根本不接陈风的茬。
    “我们不死族，得好听是镇守十八狱中前朝僵族大凶的镇守者，其实到底，跟犯人差不多，阴间那地，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们又不是鬼魂，你是吧。”
    范希含着勺子，搓了搓手，眼中带着寄希的光，看着叶把加糖的豆腐脑端了过来。
    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哪里像个能跟金封尉处于同一水准的高手。
    分明就是个贪嘴的丫头片子。
    范希吞咽着口水，挖了大大一勺豆腐脑伸在陈风眼前晃了晃，这才一口闷进嘴里。
    她吸嗦吸嗦，呼哈呼哈，夸张地呼着热气，边拿手掌虚扇着嘴，边将豆腐脑在口中翻滚出跳跃的动静。
    不得不，范希是真的很会吃。
    “慢点吃，多吃点，下去了就吃不到这口热乎的了。”陈风一语双关，接过叶递来的油泼辣子咸香豆腐脑，还了一声“谢谢”。
    叶好像还没适应这角色的转变，愣了一下，才抽了一下嘴筋回道：“不客气，两位客官慢用。”
    你看。
    环境是会影响人的。
    日杀叶，受陈风和范希的影响，不知不觉中也代入进角色了。
    “你反正都要死了，吃了也是浪费。”范希不由分，夺了陈风的豆腐脑，护食一样拐着肘子将瓷碗护在肘心。
    陈风举着勺，顿在半空，很尴尬。
    抢回来吗？好像还没撕破脸，比较破坏氛围啊……陈风想了想，转头朝叶道：“你家主子饿死鬼投胎，把那一桶豆腐脑都提来吧。”
    叶置若罔闻，进入贤者模式……开玩笑，给你一碗还是看在希的面子上，我听你吩咐不成什么了。
    “算了算了，这碗我请你的。”范希又将护在肘心的那碗咸香豆腐脑推给陈风，“就当答谢你解了僵族的封印，天~命~人！”
    范希将“天命人”三个字几乎是用牙音咬着出来。
    她还不忘埋汰陈风一句，“你看，你喜欢咸香味，我喜欢清拌白糖，咱两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谁不是呢。”陈风用勺子捣烂豆腐脑，拌了又拌，豆腐脑完全入味了才舀一勺放嘴里，边抿边道：“我其实挺好奇的，三百多年前那场阴阳大战，按理，你们是帮着太祖背刺髒帝的那一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就算不能坐地封王，自由身应该没问题的，怎么会被封印在十八狱当镇守狱卒呢。”
    “哦，我知道了。”陈风不等范希回话，自顾自推测道：
    “太祖作为前朝皇后，髒帝是他老公，哦，就是丈夫的意思，再怎么也恩爱过，她自己背刺髒帝，那是媳妇教训相公，打是亲骂是爱，太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髒帝幡然醒悟，回头是岸，哪知你们不懂人家夫妻之间的情调，偏要横插一杠也搞个背刺，太祖明里不，心里其实还是蛮介意的，她肯定想，咱夫妻两那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倒好，公然打我相公的脸，那后来事成，太祖心底惦记这事，看你们不爽也是应该的。”
    “看看，看你错愕的表情我就知道了，你没谈过恋爱吧？”
    “不懂得夫妻间的默契吧？”
    “我就知道，在情感方面，你丫还是个雏。”
    范希脸皮抽了抽，手中的勺子差点被她捏爆。
    她阴沉着嗓音，不咸不淡道：“姑奶奶我算上几次沉睡的时间，三百年还有富余，岂是你个毛头子……”
    “哇塞。”陈风夸张地张大嘴巴打断范希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老妖婆。”
    陈风完，又嫌弃地上下打量范希，目光肆无忌惮地上瞅下瞧，还刻意捏着下巴不断摆头啧啧有声道：“啧啧啧，不应该啊，看这身子骨还没长开呢，我老早以为你是个天山童姥，没想到还是个千年老妖。”
    “谁老妖，谁老妖。”范希直接炸毛，拍着桌子大声道：“不算沉睡的时间，我才十七。”
    陈风，“……”
    这会轮到他真正的错愕了。
    十七岁，就能跟金封尉对刚？天才少女四个字在陈风脑海一闪而过。
    “而且，我们被封印的原因……”
    “咳咳咳……”就在范希面红脖子粗要解释清楚的时候，叶赶紧连续咳嗽提醒范希。
    “呵，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范希在叶的咳嗽中醒悟过来，恢复恬淡模样，继续吭哧吭哧吸嗦她的豆腐脑。
    陈风暗道一声可惜，叶的咳嗽让自己错失一个大瓜。
    看来镇守十八狱的僵族，之所以得如此田地，其中另有内幕隐情，以他们最近不惜跟前朝僵族大凶勾结，妄图复国的行为来判断，这个瓜的甜度还不低。
    没事没事，玲珑秤称一称，阴阳册上走一走，这甜瓜早晚是我碗里的……陈风如是想着，道：“不就不吧，那我想问问，你们打着复辟前朝的旗号，芦苇镇这群帝裔血脉算不算前朝皇族，而我……”
    陈风指着自己的鼻子几乎脸对脸凑到范希眼前，挑眉道：“而我作为髒帝疑冢匙人继承者，解开天命石封印的天命人，身上肯定流淌着比普通芦苇镇村民更加纯正的帝裔血脉，算不算你们的主子，若搁在聪明人手里，这时候应该扶持我称帝，才比较符合你们的利益吧，哪怕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呢，或者叫扯虎皮拉大旗也比做掉我划算吧。”
    范希突然很讨厌陈风自以为是的嘴脸——因为他的对，至少在僵族内部高层，特别是芦苇镇那群以无妄海敛容师手法苏醒的族人，是这么认为的。
    “让我想想看。”陈风在范希脸色变幻的瞬间，很和时宜地拉开了距离。
    他手指敲击着太阳穴的位置，做出苦思冥想状，“你们或许可以尝试拉拢拉拢我一下，我或许会假装挣扎几下，指不定就答应了呢。”
    “或者干脆点，使用美人计什么的，譬如你……范希，长得虽然马马虎虎，干瘪干瘪瘦没什么手感，不过我不挑的，我很有做纵欲昏君的潜质。”
    “你看看你，我就这么一，你就这么一听，你急什么眼。”陈风竖起手掌挡住范希插眼的手指，继续道：
    “既然你们连尝试都没有尝试，就想置我于死地，是不是意味你们找到了更好的替代计划。”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让我猜猜看。”
    “我猜啊，放弃我这么个名正言顺的前朝皇族……后裔，你们是想扶持安王争太子，或者更加直白点讲，你们是想裹挟安王弑父篡位，直接攻进皇城宰了皇帝老儿，然后控制安王当傀儡，以达到图谋天下的阴谋。”
    “嗯，毕竟押注在有权有势的安王身上，比压在我这个无名子身上，怎么看都更加有胜算。”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范希对陈风的推测不置可否，只是对他最后一句做出吐槽态度。
    她松开手指甩了甩手腕，用勺子刮着碗里仅剩碗底的糖水，提醒道：“快吃完了哦，你有什么遗言赶紧。”
    “不急不急。”陈风用勺子从自己碗里舀了大大一勺豆腐脑磕在范希碗里，道：“好不容易上来一趟，吃饱点，我怕你往后再也吃不到了。”
    “我不吃咸香味的。”范希伸手将瓷碗往身前扒拉，勺子打开陈风的勺子，道：“何况是你吃过的。”
    “又没有沾过我口水，你嫌弃什么。”
    范希本来没有往这方向想，被陈风这么一，瞬间就没了食欲。
    “你搅乱了我的食欲，我很不开心。”范希推开碗，慢慢站了起来。
    陈风身后的假摊位老板叶，也指挥尸变的客人，慢慢围了过来。
    “呵呵。”陈风微微一乐，自顾自坐在板凳上，旁若无人地吃了一勺豆腐脑，抬头盯着神色越来越阴沉，准备下死手的范希道：“你是不是觉得柳叶坊、望月楼很安全，还有埋伏在雨前巷我家外的杀手就能全身而退？”
    “你怎么知道柳叶坊和望月楼？”
    范希眉头没来由微微一突，眼皮子止不住的上下扯动。
    当从陈风嘴里听到这两处暗影组织在京都的秘密据点时，范希就预感到不妙。
    今日围杀局……有可能……是对方蓄谋已久的一场守株待兔。
    如果陈风知道范希的心思。
    他肯定会反驳。
    不，这不仅是守株待兔，还是声东击西，将计就计，十面埋伏，以及……以身为饵、请君入瓮。
    拥有阴阳册生平便利，称魂一天一夜，加上天机阁的辅助归总。
    陈风知道的。
    远比范希以为他知道的要知道的多得多。
    信息掌握的完整程度，往往能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
    何况是几场局部战斗。
    网撒好了。
    范希。
    请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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